如何从文化上解释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?难道不是侮辱母亲吗

 常见问题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6-14 14:12

这句话我们今天的解释是:世上女人和小人一个德行,不好管理,养不熟。后面还跟了一句:“近之则不逊,远则怨。”你跟他们走得太近,他们就没大没小没尊没卑,忘记了身份;如果离他们远一点,他们又口生怨言。

不过,由于对古文的理解,和语境、环境的差异,这句话的含义恐怕不是那么简单,孔子也不会无缘无故跟女人较劲。否则就会遭追问:难道你妈就不是女人吗?

孔子是政治家,思想家,不是居委会大妈,眼光不会盯在家长里短,他的每句话都是围绕理念展开。所以,孔子绝不会那么肤浅地骂女人,这里的“女子”,也不是泛指女人。

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周礼,希望他的政治理念被采用,他一辈子奔走天下,四处推销他的思想。所以,孔子说话的对象,主要针对执政者,也就是诸侯国国君。

国君身边的女人主要是什么人?当然是后宫的妻妾们。所以,这里的女子,就是指国君的妾室,不包括妻。为什么不包括“妻”,因为妻只有一个,妾却有无数,妻好管理,妾不好摆弄。

按照宗法制,妻是家庭的女主人,即使分享不到男主人的爱,她的家庭地位动摇不了。妾就不同了,妾不光不是家庭的主人,甚至连人都不算,是财产。这么多地位低下的女人聚在一起,结果就是激烈的生存权力斗争。

所以,宗法制对女人来说很不公平,除了一位女主人,剩下的女人都必须想方设法为自己“正名”,这是人性所驱,不可避免。

妾室争取权益的唯一出路,就是获得男主人的宠爱。狭窄的出路,导致妾室们都使尽手段,魅惑共有的男人。当然会导出一个结果:得宠的时候恃宠而骄,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,以为自己是女主人;失宠的时候就期期艾艾,口生怨言。

这种现象发生在一般士大夫之家还好,假如发生在国君身上会怎样?那就是嫡庶之争的政治动乱!所以孔子说:国君们呐,这种现象很危险威胁,极有可能因尊卑倒置引发国家危机!

孔子所说的“小人”,不是道德评判的形容词,而是只一个特定的群体——小宗之人,简称小人。“小人”是相对于“大人”而言,即大宗之人。所谓“大宗之人”,就是妻生的儿子这一脉系,俗称“嫡系”。所谓“小宗之人”,就是妾(庶妻)生的儿子这一脉系,俗称“庶系”。

妻与妾为何要有地位上悬殊的差别,就是为了分出大小宗;分出大小宗的目的,就是为了明确继承法统;明确继承法统,就是为了防止内部分裂残害,导致家族势力衰退。

也就是说,宗法制为了维护统治阶级家族利益的长期优势性,人为地剥离出了“小宗之人”,牺牲他们的利益,以保障“大宗之人”所代表的家族利益长盛不衰。

所以,“小人”的地位跟妾室一样,被法律所歧视和固化;“大人”和妻一样,受到法律额外保护。

“小人”们当然要有怨言,本来爸爸的政治权利,当儿子们都有资格分享,凭什么被“大人”独吞?可是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,“小人”们只能跟“女子”一样,取媚于“大人”,希望能获得更多的利益,比如分财产的时候,能多分一块地。

所以,在“大人”的眼里,“小人”跟“女子”一样,你对他好一点,他就没大没小,忘记了身份,你对他撂脸子,他就口出怨言。

既然“女子”不是泛指女人,“小人”也不是道德概念,这句话就不存在道德歧视和性别歧视,那么我该如何理解老夫子的深意呢?

孔子认为,当时的社会已经处于礼坏乐崩状态,上下失位,没有尊卑。这种混乱的引发点,就是家庭(族)个体,对“女子”和“小人”管理的混乱。

孔子曾说“吾无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”,一句话点破了人性的薄弱之处。妻的地位再正,也架不住美艳的妾室冲击,所以,“小三”翻身,嫡庶倒置的现象比比皆是。

妻妾关系的界定,绝不是为了男人的生理快乐,而是法统需要,一旦出现妻妾易位,嫡庶关系就是一百八十度逆转。哪怕不发生易位,仅仅是等级差距的消弭,也会带来以下犯上的乱局。

比如周幽王独宠褒姒,结果王后冤死,太子逃难,引来申国勾结戎狄攻破王城,周幽王身死的悲剧。再比如,曾经与孔子闹出绯闻的南子,宠幸过于后,引发她与太子之间的政治斗争。

“女子”管理混乱,伴随而来的就是“小人”得势。说穿了,宗法制社会下,“女子”争宠的最高目标,就是希望从“小人”变“大人”,至少缩小与“大人”的差距。所以,“女子之争”必然演化为“小人之争”,“小人之争”是“女子之争”的必然结果。

由此,到了“小人之争”,矛盾就升级了。“女子之争”是个体呈现,“小人之争”则是群体利益的呈现,到了这一步,就是家族内部的相残!比如晋国庶子“奚齐”由“小人”变“大人”,原来的“大人”申生惨死,包括重耳、夷吾等“小人”,群体性反叛,晋国一蹶不振。

春秋战国的各诸侯国衰亡,“小人之争”几乎是共同的因素,所以孔子都无可奈何地说“难养”,不好办。

“小人之争”再发展一步,它影响的不再是一个家族,而是一个国家;也不再是一个局部时段,而是一个历史时期,综合起来就是社会秩序的彻底崩塌。

孔子曾经用一句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打动了齐景公,齐景公说:君不君臣不臣,到手的美味我都吃不到嘴里!原因是什么?还不是身边那些以下犯上的大臣?

要知道,春秋战国时期的臣,跟帝制社会的臣不一样,他们都是按宗法制,降格继承家族政治遗产的“小人”。“小人得势”发展到终极阶段,就是君臣失位,“小人”反控“大人”。

比如可怜的齐景公,他被崔氏、庆氏、公孙氏、吕氏等,一群姜姓家族的“小人”们架空,活得像傀儡。他的哥哥齐庄公比他还要惨,直接被崔杼干掉了!

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西周秩序,讽刺的是,为了实现他的理想,他不得不投靠在被他鄙视的“小人”和“女子”门下。比如在卫国求助于南子,在鲁国,靠季孙氏的抬举,才获得了第一次做官的机会。

孔子一度获得鲁国和齐国国君的信任,最终都以失败告终。因为他所倡导的礼制,本质上要损害“小人”利益,所以他逃不出被“小人”驱逐的命运。春秋末期,各诸侯国的通病,就是国君被“小人”架空。

比如鲁国的三桓孟孙氏、季孙氏和叔孙氏,三个“小人”把持国政,国君就是个橡皮图章。好玩的是,作为本氏族的嫡系,他们又被自己的家臣“小人”架空。比如阳虎,曾经软禁季桓子,代替季桓子一手操控国政。

鲁国以下犯上,“小人”与“大人”,“小人”与“小人”,“大人”与“大人”之间,因为复杂的利益关系,打得一一塌糊涂,鲁国日渐衰弱。

孔子认为,当时社会的病根就在这里。要解决这个问题,逐级向上反推,源头就在于对“女子”和“小人”的管理。

同时孔子也不得不承认,这个问题很难解决,太亲近不行,太远也不行。解决方案孔子没给出,但是警报铃他拉响了。

如果按我们今天的视角正确理解,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”,它不包含道德歧视,也没有性别歧视,只有阶级歧视、身份歧视。

宗法制社会就是以血缘关系为基础,建立的等级社会,在这个社会结构中,“女子”和“小人”所构成的“小宗”,是倒霉的群体,他们只能降一个层阶。所以,孔子口中的“女子”和“小人”,不是自然属性上的群体,而是阶级等级属性上的群体。

宗法制为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,必须首肯他们拥有“繁衍特权”,以壮大家族势力,这就是“役夫多妾制”的来源。可是繁衍的后代太多,又容易导致内部的利益分裂,所以必须“资源集中”,这就是“一夫一妻制”的来源。

可是,这两个制度天生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,唯一的解决办法,就是男主人自我克制。很显然这东西靠不住,孔子也设计不出一套控制个人欲望的系统,所以只好说“难养”,而不是告诉国君们“如何养”。